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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這種暗淡的狀態很快又被冷漠替代。

    陳晚由衷地說:「周叔,今天的事情謝謝你。」

    周正然坐得筆直,雖然年近中年,但姿態比大多數年輕人硬朗。他沉默地喝茶,小口小口地抿。

    他把茶杯放在桌上,說:「送幅畫。」

    陳晚一聽就明白,當真是惜字如金啊。

    她點頭,「想要什麼樣的?」

    「都可以。」

    後來,陳晚是自己打車回家的。

    霍星在執行任務期間,私人電話上交組織保管,再統一派發聯繫工具。

    陳晚試過打他手機,果然是萬年不變的關機聲。

    洗完澡後,陳晚躺床上睡不著,枕頭上有淡淡的霍星味道,她將臉埋進去,深呼吸,通體都舒暢了。

    玩了幾盤消消樂還是精神亢奮,陳晚索性起來,攤開畫紙,認認真真地想,該給周正然畫什麼。

    她坐在寫字桌邊,寫字桌挨著窗戶,窗簾綁上一邊,她一抬頭,就能看到窗花外面的天,無月也無星,像一塊藏青色的綿綢布。她盯著看了好一會,然後低頭起筆。

    再然後,她趴在桌子上睡著了。

    醒來,是凌晨兩點半。

    陳晚揉了揉發麻的胳膊,打了個長長的呵欠,最後起身去廚房倒水喝。她打開燈,站在灶台邊,人還未完全清醒,被燈亮照得微眯眼睛,陳晚舉起杯子,隨意看了眼窗外,然後手指一僵。

    那是一輛黑色的奔馳。

    與居民停車的位置不一樣,它是直接停在樓道口的正中央。

    車窗滑下半邊,裡面有儀表盤發出的隱隱亮光。

    陳晚記得,這是周正然的車。

    陳晚迅速將燈拉滅,又去檢查門有沒有鎖好,最後不放心,還將掃帚放在床邊伸手就能夠著的地方。做完這一切,她才上床睡覺。

    陳晚的腦子裡飆出四個字:變態大叔。

    但周正然的樣子實在不像,除了骨子裡的冷勁讓人不寒而慄,其它各方面堪稱優質。

    陳晚五點多的時候又起床去看了一眼,天灰濛亮,車已經走了。

    第二天陳晚打車去古街。小年輕的老婆正來送早餐,見著陳晚也分給她一個紅薯。

    「妹子嘗個,自家種的。」

    陳晚沒吃早飯,不客氣地接過來。

    小年輕說:「你今天咋這麼遲啊?」

    陳晚說:「我車昨天讓人追尾了,放去店裡修了。」

    「哎呦。」他說:「這馬上就要旅遊旺季了,人車是越來越多,你得小點心。其實騎摩托還方便些,逮著空隙一插就過來了。」

    陳晚嗯了聲,「我知道。等我老公回來,就讓他送我。」

    小年輕問,「你老公是不是上次打拳的那個?」

    「不是。」陳晚吃了口紅薯,說:「比他乖多了。」

    紅薯沒吃完,就有客人上門。

    陳晚壓了口水,開始了一天的忙碌。

    連著幾天都是好天氣,天氣預報說今日變天,起大風。

    中午剛過,太陽就跑了個沒影。

    陳晚連午飯都沒吃,抓緊時間給最後兩個小姑娘畫完。

    天氣變化實在是快,剛起了個頭,風和雲便配合著湧動,壓暗天色,壓低雲空。世界像是被淡墨染色,灰濛一團。

    陳晚畫完遞給她們,「要下雨了,你們找個地方先避避吧。」

    小姑娘把畫放進包裡,給了錢,手拉手就跑進不遠處的一家銀飾店。

    小年輕已經把自己攤子用油布蓋好,吩咐老婆:「要暴雨了,趕緊的,再蓋一層。」

    夫妻倆一個在裡,一個在外,又飛快地蓋上一塊塑料布。並把四角用磚頭壓好。

    小年輕沖陳晚喊,「你快收東西,先放我這兒。」

    風越來越大,把陳晚的裙子吹向一邊,緊緊貼著她的腿。

    陳晚的畫具有些難收,四五個筆盒鉛筆一大堆,主要是這個大畫架,紙張被吹得亂散。小年輕跑過來,「我來搬畫架。」

    他扛著就往攤子沖,陳晚提著大小包跟在後面。

    就在她轉身的時候,攤主老婆一聲尖叫,「小心啊!」

    雨欲來,狂風起,陳晚站著的地方後邊是一幢三層高的瓦房,三樓在裝修,腳手架上堆了雜亂的工具,也不知是什麼被風吹得辟裡啪啦響,眼見著一個裝水泥的膠桶砸了下來。

    陳晚的頭髮亂飄,擋住了視線,一時心亂,就只聽見那一聲「小心」。

    一秒不到,陳晚被一個人推開,速度太快,力氣太大!

    她踉蹌了幾步就站穩,先是聽到一聲重物砸地的悶聲,然後是周圍人的驚呼。

    黑色的膠桶在地上裂成兩截,還有半邊在打轉。

    陳晚轉過身,驚魂未定,看著推開自己的人。

    竟然是周正然。

    周正然自己沒站住,一隻腳跪在了地上,左手撐著地,在極力控制平衡。

    就是這一瞬,陳晚看見四五個黑衣男在巷口蠢蠢欲動。周正然眼神微眯,那邊立刻沒了動靜,一個個不動聲色地退了回去。

    陳晚正對著,看得一清二楚。

    她走到周正然身邊,「你有沒有事?」

    陳晚低頭看過去,他手上有兩道血口子。

    暴雨終於傾盆。

    陳晚來雲南數月,第一次看到這麼大的雨。

    一遍一遍沖刷著這個世界,好像在洗淨著什麼。

    陳晚坐在周正然的車裡,她說:「我帶您去診所吧,處理一下傷口,很近的,就轉兩個彎。」

    周正然沒作聲,臉部線條堅硬,下巴繃得緊緊。

    討不到聲,陳晚略覺尷尬。

    「那,我就先走了,謝謝您。」

    風雨在車外,隔出兩個世界,雨水拍打在車窗上,匯成幾股細流。

    陳晚欲推車門,周正然把她叫住。

    「等雨停了再走。」

    聲音厚重,一句陳述句卻說得鏗鏘有力,這股力量很奇怪,讓陳晚想起自己在英國唸書時,站在侏儸紀海岸聽到的海浪聲。

    她便收回了手,背脊挺直了些。

    周正然一點也不在意手上的傷口,右手還戴著那隻黑手套。

    陳晚問:「周叔,你為什麼總戴著它?」

    周正然一貫的慢調,就在陳晚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,他說:「年輕的時候犯了些錯,沒了兩根手指。」

    陳晚第一反應就是道歉,「對不起。」

    貿然問這種事,確實有點沒禮貌。

    周正然沒什麼表示,他問:「你在上海,為什麼跑來這裡?」

    陳晚說:「我是嫁過來的。」她臉上有笑,被這個嫁字給甜到了。

    短暫的沉默後。

    「你怎麼去的福利院?」

    陳晚一頓,沒料到他會問這個。

    周正然看著她,眸色還是那麼冷。

    陳晚似乎在回憶,從回憶裡組織語言。她說:「我是被拐賣的,三歲那年,不太記得了,就記得一個男的把我抱走,然後上火車,坐了好多天,我一直哭,到了一個地方,他們都吃苞米和麵食,長大了我才知道,那是信陽。」

    陳晚輕輕抬起下巴,從擋風玻璃看向外面的天空,雨水不斷,像連成串的珠簾。

    周正然一直看著她,在等後話。

    「我在一戶人家裡住了不到一個月,就又被人接走。他們說我太鬧太吵,打我的時候我就咬人。」

    陳晚自顧自地笑了下,霍星總說她牙尖嘴利,這毛病,大概就是那個時候養起來的吧。

    「後來又坐火車,下了火車又坐貨車,轉了兩戶人家都不要我,那個男的生氣了,把我打了一頓,說我是個賠錢貨。然後把我丟在半路不管了。」

    陳晚看著周正然,這些話她甚至對霍星都沒提起過,但今天,對著這麼個陌生中年男人,往事開閘,記憶洩洪。

    「這輩子只有兩件事我記得一清二楚,這是其中一件。我被拐走的那天,穿的是一件嶄新的紅色連衣裙,是我爸爸買的。」

    周正然的嘴唇很薄,緊合在一起,像鋒利的刀片。

    他不動聲色,太難從他身上看出喜怒哀樂。

    陳晚摸了摸鼻子,「不好意思,我話有點多。」

    雨還在下,被風吹斜了,跟著樹葉一起,倒向同一邊。

    「你恨嗎?」

    「什麼?」

    「你恨他們嗎?」

    「恨誰?」

    周正然似乎忍了忍,才一個字一個字地碾出口:

    「你父母。」

    陳晚想都沒想,「恨。」

    聲音輕,語句短,乾乾脆脆的回答。

    「我恨。」

    陳晚的目光依舊朝著窗外,卻不知落在哪一處。她說:「我爸爸去買菸,讓我站在超市門口,其實也就幾步路,但他沒能看好我,這就是失職。」

    這是過去無數個難眠夜裡,陳晚問過自己無數遍的問題。

    她痛恨命運不公,三歲而已,她沒有資格與世界對抗。如果不是父親將她獨自撇在超市門口,她不會成為被命運遺忘的小孩。

    她的童年記憶,只有骯髒的火車,像個牲口一樣被買賣。

    陳晚閉了閉眼,再睜開,啞聲說:「為什麼偏偏是我?」

    周正然久久不語,深邃的目光像一汪幽深的潭水。

    陳晚呼了一口氣,「對不起,讓您看笑話了。」

    周正然說:「我送你回家。」

    「不用了,我打車走。」

    周正然當沒聽見,車子緩緩駛進雨裡。

    下車的時候,陳晚說:「您的畫,我還沒有畫完,改天再給您。」

    車窗已經滑上去了,陳晚站在樓梯口,她也不清楚,那人究竟聽見了沒。

    霍星離開已經第十二天。

    多虧這擺攤畫畫,忙碌壓過浮躁。也只有晚上的時候,肆無忌憚的想念才會冒上來。

    有時候陳晚打開衣櫃,看著他的襯衫就會炸毛。貓爪撓心,坐立不安。

    她撥霍星的手機號,又給霍星發短信——

    「10月14日,今天又碰到隔壁王大媽了,她說,霍妹妹你又來你哥家玩啦?我說,我們結婚了。她的表情太逗了。」

    「10月17日,值得紀念的一天,畫攤收入破六百。」

    「10月20日,今天碰到一個奇怪的男人,一身黑,長得有點像陳道明,就是太冷漠了,比你還嚴肅,看在他帥的份上,我還是給他畫了張像。」

    「10月23日,樓下的梧桐落葉了,滿地都是,一夜而已。我出去的時候,看到清潔阿姨的臉都綠了。」

    「10月24日,我後悔了,你走的那天,我該答應你的,和你大戰三百回合才對。我很想你,警察叔叔快回家。」

    第二天,陳晚先去4S店取修好的車,這三天都是大雨,她沒出攤,直接開去了派出所。

    卓煒很意外,「喲,陳老師。」

    陳晚站在門口望瞭望,小聲說:「我不打擾你上班吧?」

    「不打擾,快進來坐。」

    陳晚坐在霍星的辦公桌邊上,她看著那盆綠蘿,上面還有水珠。

    卓煒笑著說:「霍隊不在,我就幫他澆水。怎麼樣,擺攤的生意還好嗎?」

    陳晚說:「挺好的。」

    「那就好,你都畫些什麼?」

    「人物素描。」

    卓煒來了興趣,「畫上去的,真有那麼像啊?」

    「像的,只要把□□和特點抓住了,相似度還挺高。」陳晚邊說邊從包裡拿出畫本,翻了一頁給卓煒看。

    「呵!還真是那麼回事,老王你也來看看。」卓煒轉頭招呼王奇,「讓陳老師改天給我們也畫個。」

    王奇放下手中工作,湊過來看了幾眼,卓煒一頁一頁地翻,手突然頓住。

    停在那一頁,卓煒咳了聲,王奇默不作聲,兩個人似乎注意到同一件事。

    「說好了,等霍隊回來,再去你家拜訪,把我畫帥一點,我要放到徵婚網上做頭像。」卓煒笑眯眯地把畫冊還給她。

    陳晚將畫冊拿在手上,抿了抿唇,說:「卓警官,你那有霍星的消息嗎?」

    卓煒說:「每天都有消息回來,但組織有紀律,不能外洩。」

    「我只想知道他好不好。」

    卓煒想了想,把陳晚拉到窗戶邊,壓低聲音說:「任務進展每日都是霍星報送的,你說他好不好。」

    陳晚立刻笑了,點點頭,「我知道了,謝謝你。」

    卓煒說:「估摸時間也快了,別瞎擔心。」他又嘀咕,「真他娘的羨慕有女人管。」

    陳晚忐忑期待而來,興高采烈地回。

    她一走,王奇立刻拉下臉,卓煒也皺起眉。

    兩個人對視一眼,努了努嘴,「走吧,重要情報必須向組織匯報。」

    一個星期後,陳晚已經體會到年輕攤主所說的旅遊旺季,交通越來越堵塞,人越來越多。

    早上還好,一到了下午收攤回家的時候,車子根本挪不出去。

    這兩日,她索性就不回了,吃完盒飯,晚上接著擺。大概是等待的時間太長了,長到已經突破陳晚的極限,她怕一回到那個家,面對那張床,多一下,多一眼,自己都會原地爆炸。

    這種沒有電話,沒有短信,真空消失的狀態。

    太他媽的刺激了。

    陳晚晚上回家,又接著畫答應給周正然的那一幅。

    熬到深更半夜,闔眼就睡。

    今天是週五,古街上客流大,陳晚的攤前圍了三四圈人,她下筆如有神,氣質清冷,那股架勢很拿人。幾日來情緒低落,陳晚已經沒了笑的動力,除非是畫小孩,她臉色才會放暖。

    收工的時候已近十點。熱鬧散去,陳晚揉著手站在原地,這才知道累。

    揉了一會,她蹲在地上收畫具,筆和墨還沒收拾完,就看到畫架被人拎了起來。

    陳晚邊喊邊抬頭,「對不起,已經不營業了——」

    最後三個字沒說完,她愣住。

    僵硬的狀態維持了足足十秒。

    霍星放下畫架,負手環胸,似笑非笑地望著她。

    「不認識了?」

    陳晚微張嘴巴,蹲在地上一動不動,就那雙抬起的眼睛時不時地眨兩下,在辨別是否為幻覺。

    霍星背著手,彎下腰,臉湊近,濃眉黑眸裡全是她的樣子。

    他說:「陳晚,我回來了。」

    陳晚好像緩過來一些勁,眼裡的震驚漸漸褪色,有另外的東西湧出來上色。

    霍星心定,毫不猶豫地吻上了她微張的唇,啟開,探入,濕滑溫熱的觸感如此有存在感。

    他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她,是真的。

    陳晚眼裡有了水色,直至這一刻,她完完全全地緩過來了。

    她雙手鬆開,筆墨落了一地,像兩條軟蛇纏上霍星的脖頸,從被動到主動,打亂他的節奏,唇齒帶了火焰,一路燃,一路燒,直到喘不過氣才鬆開。

    霍星氣息微喘,慾望亂心,他啞聲問,「想我了沒?」

    「想!想!」陳晚向來誠實,不管是感情還是身體,她說:「每夜都想,連家都不想回了。」

    霍星牽起她的手,「你不回,我給誰做飯?」

    陳晚把他拖住,站退兩步,認認真真地將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。

    霍星兩手舉高頭頂,沉聲笑,「沒受傷。」

    陳晚這才真的放下了心。

    回家的路上,只要是紅燈,兩個人的手就自覺握在一起,霍星的手心滾燙,看著她的眼神更燙。

    重逢不用太多言語,身體的每一種反應都是想念的證明。

    兩人上到二樓,手腳就開始不老實了,一路摟抱,急切地摸鑰匙開門。

    門還沒關緊,霍星的手就從衣擺伸了上去。

    陳晚哼唧了半天,咬著他的耳朵說:「我早就濕了,你,嗯,快一點。」

    霍星耳朵有煙花爆炸,他聲澀,眼黯,迅速褪去兩人的衣裳,架起陳晚的一隻腿掛在手臂上,扶住挺立,慢慢地擠了進去。

    陳晚嬌憨哼吟,滿足比痛意多。

    她這才懂得。

    分別再久,只要能夠重逢,那麼一切噬心思念——

    都是值得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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